快下班了，我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安排，精确到十分钟，该如何如何做。。。办公电话响起，那边脆生生而又世故的声音：我是B呀，（啊？？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电话号码？）我从杂志上得到这个号码的，过来我家吃饭好吗？
她是我高一时候最重要的同学和朋友，有五六年没见了吧，我决定抛开一切去看她，于是答应一小时后到她家。
她居然还住原来的地方（咱们这个年岁，该挪窝了吧），而且，很啰嗦地教我怎么坐公车，在哪个站下车后拐哪里到，并认真地告诉我她的电话号码（我有来电显示）。感觉象在跟一个低保户老婆婆说话。。。
那么突然，那么热情，那么穷困，我开始联想她是不是在做传销或安利，要抓我加入，或者，让我买保险？或者，下毒？
我随便抓了几本我做的杂志，和一小袋子用来作赠品的化妆品试用装来做礼品，沉沉的背了一大背囊。
我们相识时，十六七岁。她有很明显的文艺气质，极瘦，一头松松的直长发，随便地扎个马尾，发梢乱乱的，小小的素净的脸、粗而乱七八糟的眉都衬出她一双大眼干净迷蒙，直挺小巧的鼻子很雅典式地收拢了鼻孔让正面侧面都相当完美，艳红的厚唇很窄，让整个嘴自然合并时呈圆形，我常想古人所言的樱桃小嘴理应是这样子，整张脸非常有立体感，处处露着偶像片中小女生的自然质朴，身体因为瘦且矮，怎么看都是个尚未发育的小姑娘。由于天生一副灰黄不齐的牙齿，她笑时总不大尽兴，会有意收起嘴巴或者用手掩口，她的手小小的，嫩嫩的一看就不做家务，还特别小孩地常有黑黑的指甲缝。
我常细细地看她，印照着陈染笔下的女生。
她当然相当陈染。她不止看陈染，还看了很多很多的书，当时流行的陈染系列，血色黄昏，新时期争鸣小说，北岛的，顾城的，舒婷的，张洁的，张欣的，铁疑的，张晓刚的，，，她都看，老子庄子韩非子，唐诗宋词元曲，她随口而出随时引用，她把李清照和柳永的词在最恰当的时候拿出来把玩。。。她词锋锐利，思维敏捷，说话尖刻，文章更是一绝，幽默痛快有想法，绝不无病呻吟。我为了能跟她对话，跟上她的想法，比得上她的文章，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不止夜夜不眠地看书，让自己陷入美文的语词中，为一草一木一枯一荣而伤感叹息，开始敏感而自卑。我和她都办了本城两大图书馆的借书证，每月四册书，还轮着看，看完了写和交流读感。。。那时，语文课有每周一到两篇的生活随笔作业，就是不命题作文，我为了跟她一样保持全五分而挖空心思禅精竭虑。为了她说柳永的词，她最喜欢对潇潇夜雨洒江天，而不是杨柳岸晓风残月，我狂背了一段时间的宋词。。。
天哪，她还一直学弹古筝。在当时的中学，全市也是屈指可数的，她在全校表演，一低头，小小的手在古筝上滑过流水高山。
但无论我如何努力，都只能望其项背啊，毕竟，我不可能有一张如雕塑般的小脸，我不可能有清瘦的身段，我的文章无法如她一样轻松，她让我如此自卑，以致于在一段时间内她成了我的强大学习的动力，我跟她一样不可救药地放弃了数理化和英文，专心在史地语文中一枝独秀。
我那时夜夜失眠，通宵不睡地看书，白天就在课堂上全场趴睡，我抑郁，敏感，自卑内向于心，豪爽放浪于外，性格严重分裂。当然，这不关她的事，但她毫无疑问地催化着这一切。我甚至一直觉得（应该也的确是）我喜欢的男生曾经喜欢她。
我们一同逃学。骑个单车，一起去金星艺术电影院看电影《看得见风景的房间》，一起蹬上麓湖边，现在已是高尔夫练习场的种着果树的小山岗看红得要滴血的落日，一起寻访寺庙访僧问道。
我当然去过她家，就是今天去的这里，她的父母有相当明显的时代烙印，爸爸很老了，是四九年参军的老革命，大国企的小干部，瘦矮而沉默，一口国语；妈妈年轻而漂亮，健壮，交谈对答滴水不露，当时在福利优厚的大单位搞了长年的病假，在外面经营服装生意。据B说，当年妈妈相当漂亮但成分不好，于是急急找了年长很多，但穿了绿军装四个袋子的爸爸结婚，但他们俩没多少幸福，爸爸常在单位不在家，妈妈觉得爸爸没本事。他们相差应该有快二十岁吧我想，但从长相看起来，差距还更大一点，三口子在一起象祖孙三代一样。她妈妈纹了眉化了妆穿着时髦而俗艳的衣服，风风火火的。。
后来，我读的师范大学在她读的华侨大学相隔不远，但相互交往相当少，她读新闻传播，我去过她学校一次找她，她披了一头长发，白连衣裙子，很琼瑶的样子，很幸福地收着大毛公仔还相当不屑地说，唉，烦死了。然后跟我说那个大学的活动节目多丰富，平时都疯玩不怎么读书。
再后来，就没有联系了，毕竟，电话，呼机都是以后的事，我们也退掉了去别人家里玩的娱乐交往方式。
工作多年后某天，外出办事时在大都市广场见到她，她还那样，慌慌乱乱地，抱了大堆资料走不稳丢了一地。我有点惊讶几乎认不出来，还是她先叫的我——她象吹气球一样胖了起来，原来的气质荡然无存。
她在找工作，刚应聘，她又让我介绍工作，我耐不住她拜托于是让她来杂志社应聘，结果惨败，让主管很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会介绍这样的人过来。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下毕业后的工作，好象每份都没超过半年的，其中有万人羡慕的外贸国企，也有辛苦的地产公司。
到她家了。她远远打开门迎接，比五年前更胖了许多，一头短发，用个粉红色的皮筋扎了个小辫，露出丝丝白发，穿了件普齐纹的红色波浪花荷叶袖弹力上衣，黑色波浪带白色圆点鱼尾形裙，腰还扎了条宽宽漆皮的红腰带，象是特意要夸大圆滚滚的身体，一圈一圈的车胎肉。她对我带来的“礼物”显得有点不知所措，象无以回报，于是回赠了我一个吊坠和一串漂亮的珍珠手链，我大窘却不敢轻拒。
房子还是老房子，楼梯也相当老旧，房间里的家具陈设也跟十几年前一样，风扇让主人们忙活了很久很久还是动不了。她捧出一本翻得黄旧的相册让我看，里面起码有一半是她大学时和大学前的照片，就是瘦瘦小小漂亮女生时的照片，还有几张男生的单人照片。胖后的照片不多，但每个造型都相当艳俗，还拍了辑影楼照，象戏剧的旦角。她热情地招呼我，一边跟我寒喧一切呵责老爸做饭太慢，反复地说，如果是她做，早就做好了（她爸还真是相当相当地慢，搞了两小时也未做出来一餐饭）。她妈妈从洗手间出来，我向她打招呼问候，她定睛看了我好久，问，我见过你吗？B赶她妈妈进房，要她穿上裤子——我才发现，她妈妈只穿了内裤在跟我说话。
她现在没工作。最近对做饭很感兴趣，会很快做出一顿好饭菜，她又练起了古筝，已经会弹以前学过的很多曲子了，她找原来的老师，老师已退休，她依老师的建议去音乐学院考了个古筝三级证书（还翻给我看了），她现在还学钢琴，给我看琴谱，说，五线谱真难学呀，你会不会五线谱？琴行每节课七十五元，若去练习十五元一次，我想买钢琴，但爸爸觉得琴声嘈不让买，其实，买了就一劳永逸了随时可练，你说是不是？我说，你不如写东西吧，她说，呀，写东西那玩意儿不适合我，你看，XX日报上的东西，每篇都上万字的，人才大把的是，我怎么写得过他们？你说是不是？说，她学本科会计，毕业论文，要求8000字以上，她都不知道怎么写，朋友帮她东凑西拼了，但老师居然没通过，她找老师大骂了一通，老师于是让她结业了。她说，会计呀，没有毕业证，也没有会计证，何况是广播电大，哪有人请呀，你说是不是？
基本上，都是她在说，我在听。她也没怎么打听我的事。我一直在惊讶，并努力不让自己从高处去俯视，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力。
我说，你先试试吧，写出来的东西，就只给自己看也可以呀起码有个开始，她很认真的答应了。我说，比如建个博客，她笑，嘻，我那个破电脑呀，坏了几年了，一点用都没有。我说装个宽带上网，跟外界多接触，可接收到很多资讯，比如新闻，科技，时尚，艺术。她说，刚开始用163上网，跟山东的聊了几句，当月的网费六百多块，把她气坏了，于是就再不上网了。她还说手机小灵通，迟交了几个月费，就要交几百元的费用，她干脆不要那个号码了。。。她不断地在费用价格上和日常细务上诉说，我呢，只能听。
吃完饭，她很用力地，用有一丁点儿求助的眼光望着我，说，大一下学期开始谈的男朋友，交往两年后，他读本科，她不想读书于是出来工作了，之后一直有联系，通电话偶尔见见面，但两年后她再找他，他说已结束了，已另有女友。她觉得很不甘心，因为是他抛弃了她而不是她抛弃他，如果他不喜欢她，为什么不早对她说呢？还写封信来，说什么两人没有缘份在一起。。。
她说她其实还是喜欢他的呀，只不过由于工作忙而不能常在一起而已。到现在，如果见到与他相关的东西，都会勾起她对他的回忆和念记。。。
她妈妈当然很紧张地来听，很怜爱地看着她说，看人家的小孩都快五岁了多懂人情世故，看，你还象个小女孩，还要人照顾。。。
然后，她妈妈就很认真地问我，有没有了解过抑郁症。
我说我也有过抑郁症呀，只不过当时不自知而已，后来学国学，练毛笔字，画工笔画，修心养性，再刻意调节才好过来了。我说的是真的，我自己着意丢掉了抑郁症，把自己搞正常了，但同时也丢掉了自己的诗书情致，到如今什么妙笔都写不出来了，再找不回当年字字珠玑的文学青年了。
再后来，跟她母女俩的疏导，对抑郁症的讨论中，我大概知道，她现在的痴肥迟缓，灵气全消，可能是服用了抗抑郁药物所致，而她的心智和意识多停留在十八二十岁阶段，与现在的讯息时代严重脱节，起因竟是对那段感情的不能释怀。
在她们母女的叮咛和详尽指导下我顺利坐上了回家的公车，听着IPOD里帕格尼尼的二十四首练习曲，纷繁的炫技乐，我不断地想起这个女生，关于我所知的她的一切，我感到心痛，也很想帮她（如果她下次突然找到我，我还是会抛开一切去聆听她的诉说的），我知道，我差一点点，就跟她一样的了。我也曾有过严重的自杀倾向，抑郁苦闷不能自拨，敏感多愁而放任自己的情绪，也曾自闭，也曾孤高自卑。。。刚才见到的36岁年龄18岁心智，俗艳痴肥的女孩（她的面容真是很女孩的结实光滑），跟心目中那个陈染般的气质女生，相去竟如此之远。人生果然是无常，各有不同际遇，我很想，很想她好起来，打开心结，放宽心怀，融入社会自食其力，成功减肥，找到真心痛爱她照顾她的Mr. right。从哪里摔倒，就在哪里站起来，就算已过去十几年。